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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学锐:绽放的生命花朵——读黄堃的诗
07-05-19 10:32:44 来源: 民族文学研究 点击数:


   摘要:黄堃是广西新时期诗歌的代表性诗人,他在短短的20年创作生涯中留下了一大批感人至深的诗歌作品。黄堃对自己的民族和故土怀着深沉的爱,他礼赞壮民族,歌颂红土地,他的诗歌既执著于对壮民族的传统文化与精神品格进行探寻审视,也致力于对红土地上的风土人情进行挖掘展示。对人的生存态势的关注,对人的精神困境的关切,对爱对美对和谐的追求,是黄堃诗歌的主调。
 
  关键词:黄堃;壮民族;红土地;生存态势;和谐 
   
  2003年年底,广西优秀壮族诗人黄堃在一场车祸中脑部严重受伤,在度过了两年多昏迷不醒的日子后,于2006年3月在南宁逝世,年仅44岁。 

  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黄堃就和杨克、黄神彪等人驰骋广西诗坛,在当时如火如荼的中国诗坛为广西赢得了重要的一席之地,引起不小的反响,以至后来有学者指出20世纪80年代“整个广西文坛几乎就是一个广西诗坛”[1](P210)。 

  1985年,23岁的黄堃凭借诗集《远方》获得广西首届青年文学奖“青年作家奖”、1990年他获得首届广西人民政府最高文艺奖“铜鼓奖”、1997年他获得国家民委与中国作协联合颁发的“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然而,对这个一直笔耕不辍把诗歌当成自己“生命中最锋利的花朵”[2](P350)的诗人,最近十来年评论界对他的诗歌却保持着尴尬的缄默。 

  黄堃去世后笔者重读了2002年10月漓江出版社推出的“广西当代作家丛书”《黄堃卷》中的诗歌,依然觉得好诗不少。该卷本收录了诗人自1980年到2002年不同年份的将近两百首诗作,是目前为止比较完备的一本黄堃诗选集。本文试图通过该卷本中选录的诗歌对黄堃20多年的诗歌创作进行一次探讨梳理。 

                            一 

  一个人最终成为诗人,必定有其自身与众不同的气象,对于少数民族诗人来说,这种与众不同的气象更多地来源于他们的母族文化传统。黄堃生为壮民族,长于红土地,壮民族独特的品性以及红土地朴实的山水成就了他独具异质色彩的诗篇。应该说黄堃是早慧的诗人: 
  我不是土地的宠儿/一直都不是//但每一年/我照样捧出一个火红的秋//我的感情/也是我的颜色//我自豪,因为我发现/自己多么像/这块土地上的民族——《红高粱》 

  这是卷中收录的创作年份最早的一首诗,诗后标明写于1980年2月,而当时黄堃还只是一个17岁的毛头小伙。
 
  我们无从追寻黄堃最早写诗时的师法承传,但在当时能写下这么一首特立独行的诗就足以说明他的诗歌天赋,毕竟那时很多人都还在学着写“我在公社开完会/急忙赶回生产队”这样的句子,而当时远在北方还小荷刚露尖尖角的朦胧诗人们甚至连“朦胧诗”这一备受争议的命名都还未得到,他们的活动还处于半地下状态。 

  那么是谁教会处于南国边陲的黄堃写出这满带象征意味的诗作呢?我们只能说是壮民族红土地赋予了他灵感,是独舞于南国上空的壮族始祖布洛陀命令他为“这块土地上的民族”“捧出一个火红的秋”。 

  作为一个出生边地的少数民族诗人,黄堃从来就没有隐讳自己的身份,相反,对自己的民族故土,他一直都是不吝歌声的,尽管很多时候那意味着贫穷落后僻远荒凉。 

  在《1986年冬,北京》中,诗人虽然身在皇城帝都,但在煌煌历史尘烟中他并没有因为自己作为远道而来的边地山民而自惭形秽:“我毕竟是百越民族的后裔/祖宗从来都是远离京城/贫困的丛林/纤秀的漓江/都是中国最少出汉奸的地方”。 

  在诗中,诗人由现实中京城飘落的雪想到历史上的台儿庄战役,正是南国那片红土地上的血性汉子们“首次将中国军人/从东北、华北的耻辱中/拯救出来”,因此,诗人“搁在故宫墙砖上的手/很从容”。诗人以一颗赤子之心书写了自己民族的傲骨与尊严,为自己生为“百越民族的后裔”感到无比骄傲。 

  对南国红土地以及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黄堃给出的爱和拥抱始终是深沉的,也是真诚的,但是在爱与拥抱中,黄堃并不是为了获得一种廉价的民族认同感与民族自豪感,更没有陷入偏激狭隘的民族自恋情结与民族主义泥潭,而是有着自己清醒的认识和思考。 

  黄堃的诗笔指向的是公共民族历史志,他着力探寻的是民族的传统文化与精神品格,而不仅仅是一种个人民族记忆的简单书写。这方面的努力可以从他一系列与红水河有关的诗作中体现出来。黄堃从红水河的身上寻到了壮民族的文化之根与精神之源: 

  高贵的山脉向远处爬去/你向远处爬去/年轻时的豪气早已剥落干净/你浑浊、沙哑、沉缓/然而重要的是你活着/发源地瘦弱如幼雀/——你活着。在向前爬的过程中//我们站在岸沿/不敢惊动你/生怕轻飘飘的一声呼喊/会使你长眠/“丰田”越野车在阳光下闪烁/我知道山道让它受伤了/很好!红水河不是风景区//我不清楚我是第几代后裔/一个民族/因为耻辱而自强/并非悲剧!让那些浮在峨眉山的仙雾中/喋喋不休地说爱你的人离开//我不想成为风景区!/——我和站在我身边的女子/都听见了你这句话——《致红水河》
 
  这首诗是黄堃众多关于红水河诗篇中的代表作,诗中历史象征与现代生存互相重叠遥相呼应。
 
  诗人的爱与拥抱不再表现为激昂高扬的礼赞,而是表现在对壮民族生存态势深沉的内省和批判上。“山脉”其实就是壮民族的血脉,山脉高贵,血脉也一样高贵。“你”明指红水河暗指壮民族,但此时的“你”已是豪气剥落,变得“浑浊、沙哑、沉缓”,已经没有了高贵的气象。壮民族在历史上曾创造过轰轰烈烈的伟绩,但是走到今天步子却慢了下来,成了老少边穷的山民,成了暗淡无光默默无闻的族群,从诗句中我们触到了诗人内心深切的痛感。 

  但诗人并没有对这个民族失去信心,这个历经沧桑的民族尽管瘦弱不堪,但她还活着,并未止步,“在向前爬的过程中”,让我们看到了壮民族坚韧顽强的生命力。 

  第二节的前面四句诗中我们读出了诗人的良苦用心。诗人并没有因为民族暂时的落后而唉声叹气或破口大骂,他害怕不分青红皂白的责备训斥会挫伤民族的自尊心,有可能导致她更加萎靡不振甚至“长眠”。诗人在这里表现出了极强的民族感受力,并且把握得非常准,他用轻声细语的温柔呵护来代替简单粗暴的高声斥责,这样既能唤醒沉睡的民族又能保证整个民族的和谐共生发展。后面四句则写出了壮民族永不妥协的民族精神,这是一个不会屈服也不可驯服的民族,她不会甘心沦落成为异域文化猎奇的对象。
 
  第三第四节承接第二节的后半部分,继续书写民族的自强自尊,她可以暂时贫穷落后,但她不想永远贫穷落后,她要发展,要向前走,而不愿固步自封成为活化石成为供人游览的“风景区”,她需要找回的是曾经势不可挡的锐气与豪气。整首诗中,红水河的荒芜野蛮是壮民族当下生存态势的象征,而红水河的蓄势奔腾则是壮民族内在生命伟力的象征,诗人给读者展示的不是自轻自贱自甘沉沦的民族形象,而是自强自尊不屈不挠的民族精神,是一个正在醒来的民族蓄势待发坚忍不拔的蓬勃生命力。
 
  《红水河的后裔——致拙雨》这首诗中,诗人借写给拙雨(诗人想象中儿子的名字)的诗句来探讨具有民族遗传血液但又生活于当下现实社会的个体与整个民族历史文化传统之间的关系。诗中诗人把红水河比成是“长城的兄弟”,长城塑造了华夏民族的品格,红水河则塑造了壮民族的品格,虽然“年轻的一代”壮人们已走出先辈们愚昧粗陋的生活形态而进入高度商品化的现代生活形态,但他们的身上还是深深地烙上了壮民族独特的印痕,那就是“正义和尊严耸立”、“闪烁在血液中的那种铁质”、“已渗入金属的成分”却“依旧纯情粗犷”的舞蹈…… 
  对“年轻的一代”来说,如何继续创造民族的辉煌是他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拓宽河床的重任/在你们这一代肩上/拙雨/你也将在这样真诚的创造中/成为父亲”。拙雨其实就是一代人的化身,既可以说是父辈一代,也可以说是子辈一代,诗人在这里将绵绵相袭的几代人联系在一起,表达了一种源源不绝生生不息的信念。 

  《日出》、《船谣》、《童年》等诗篇,诗人则通过红水河独特的品性来塑造壮民族的民族群像和民族品格。不管是被红水河温柔的浪花小心翼翼洗去腮畔血迹的烈士们(《日出》),还是红水河的船夫们(《船谣》),或者是红水河边的孩子们(《童年》),他们都无一例外地得到红水河丰厚的馈赠。红水河的坚韧性让他们即使是牺牲了嘴角也仍然“流出了最后的/毫无憾意的笑容” (《日出》),红水河的宽容性则让船夫们“送走他们中间的一员/去地方,一座没有河的城市上学/——为了儿子们/不再凭着木浆征服红河” (《船谣》),红水河的开放性使得孩子们“远眺的瞳仁里/渐渐清晰的是红河岸/刚诞生的道路” (《童年》)。

  奔腾咆哮的红水河是壮民族的母亲河,她千百年来日夜不歇地穿流于南国的崇山峻岭间,不光在肉体上更在精神上哺育了壮民族。红水河将自己的坚韧性、宽容性、开放性全都赋予了壮民族,让壮民族有了坚硬的脊梁和宽阔的胸怀,这种品格正是壮民族重新腾飞的巨大潜在力量。 

                                        二 

  致力于对民族文化内涵民族精神品格进行探寻审视的同时,黄堃还执着于对南国民俗风情与壮乡日常生活进行挖掘。黄堃的诗中常常出现山歌、舞蹈、南瓜、稻花、火塘、猎枪、水烟筒等独具南国特色的生活场景和生活物什,充满着强烈的南方气息和浓郁的壮族风味。
 
  “南方村庄,炊烟近似雪”(《黄昏》),“我们的稻谷一年/扬花两次”(《游动》), “在春天。开一些橘黄的花/在秋天。稻田一片丰盛时/干枯死去/留下硕大的瓜”(《南瓜藤蔓》),“淡淡地笑/往石缝中撒玉米粒……山歌唱响/它是一个活了许久的民族的食品/他们在穷山恶水之隙/低低地唱(《歌节》)。壮族人能歌善唱,山歌是壮民族的精神食品,人们用它来抒发内心情感,洗涤一天辛劳。壮民族的山歌是祖祖辈辈口口相传下来的,可以说整个壮民族的历史就是一部由山歌传唱下来的历史:“历史/弯弯曲曲地/在山民们断断续续的歌里/长出公正的叶片”(《山地的人》)。 

  在《诱惑节》中,山歌成了南方多情的女人们对男人们展示自己绵绵温情的武器:“让夜色缓缓洗净嗓音/——这个夜晚/即使夫妻也被月亮隔开/唯一的诱惑/是越过山和水和月光的歌声//夜色让歌声摇得晃动晃动/一千次地唱起初约时的那个山冈/在妻子们的遥望里/往日粗犷的男人,这个时刻/都像第一次接吻时的少年”。壮乡人们生性乐观,放声歌唱是他们天性使然,也是他们互诉衷情的途径,有山歌传出的地方,就必定有壮乡男女自得其乐的场景。 

  壮乡的男人女人是黄堃这类诗歌的主要关注对象,然而在这些诗中,诗人的情感天平似乎更倾向于女人而非男人,很多诗中女人门无私的奉献精神与男人们的少作为甚至不作为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秋天。矮种女人》中,秋天一到,壮乡男人就“携酒而去/猎枪在肩”,“秋天很重/男人水烟筒的烟气很轻”。男人外出打猎了,整个丰收而又沉重的秋天只能由女人独自担起。“秋天。她们是密林中的/矮种女人/黝黑如山狸/小巧的脖子小巧的乳房/小巧的唇厚实的脚掌/肩上重担压出一道沟……秋天。时光流水/她们老去/儿子已成猎手/孙子已成猎手/火塘永不熄灭/那只老铜锅。依然/煮着永不闪断的米饭/山间。时时有送葬的白纸片/飘飞”。 

  没有男人的日子,柔弱的女人们孤独地挑着生活重担前行,在思念男人感到“寂寞无处诉说”的时候,女人们只能“午夜对着峡谷/彻夜长歌/歌谣里/生活、情欲、梦想/什么都有了”。女人们在无怨无悔中默默地付出,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长成猎手孙子长成猎手火塘永不熄灭,可是女人们早已老去,在她们隐忍耐劳的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丝丝寂寞的幽怨哀伤。
 
  如果说《秋天。矮种女人》还只是写了女人们的沉寂与忧伤,外出打猎的男人至少还是她们的主心骨、还能给她们带来等待的希望,那么在《女儿潭》中诗人则深入到了女人们痛苦无助的内心体验,女人的辛酸与男人的惭愧使两者的关系颇为微妙,这就使得女人从一开始便以一个悲剧形象出现在诗中,而男人则处于不利的位置: 

  生下女婴的母亲/总要到女儿潭洗一次头发/山寨女子/眼泪,像潭水一样/是淡的//无穷无尽,劳作/山风无情/炊烟无情/野雨无情/年轻轻的女子/总想有一件秋山一样/好看的衣裳/有个躲在心里的情人/——心愿像潭中的月亮/天明,就让风吹走了//女儿潭是她们最好的地方/洗衣累了,停下/静听远去的鸟啼/过不下去,就跳进潭里/留给世间一个清白的影子/——她们很少很少笑/稔果一季季红了/ 她们一代一代老了//男人们是不来这潭边的/喝闷酒/满脸羞愧,等待女人回家 

  在这里,男女之间对生活付出的多少与所获得回报的多少完全颠倒了过来。女人们无穷无尽地劳作,但是在最美好的年华里她们甚至连一件“好看的衣裳”都无法得到,她们的梦想与心思只能埋于心底无人知晓,她们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然后“一代一代老了”,最终消逝在岁月的河流中悄无声息,就像自然界的花草树木一样,她们无欲无望、自荣自枯。 

  不过在《长发舞》中,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紧张关系得到了和解,在瀑布下晚浴的女人们“傲岸地宁静地裸着/风中楠竹般柔软的腰肢,裸着/像绒草初发的土坡一样丰满的乳房……长发飘忽/汉子们不再躲在石块上吸水烟筒了/他们互相亲热地骂着自己的女人/却骄傲地走进篱笆门/升起笨拙的炊烟……”婀娜多姿的女人和自解风情的男人共同谱出了一曲妙曼和谐的南方乡野交响乐,一股纯真质朴的乡村生活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恬然陶醉。 

  对南方女人身上伟大母性的挖掘是黄堃对南国民俗风情与壮乡日常生活进行挖掘展示的途径。在这些诗篇中,黄堃始终是将自己最质朴的情感赋予这些女人,在以富有穿透力的情境书写与人文关怀传达出她们的日常生存态势时,诗人也完成了由对单个个体经验进行关怀到对整个族群生存态势进行关注的提升。
 
                                   三 

  黄堃生于壮乡,却寄居于现代化都市,城市高度文明的现代生活并没能让他找到一个真实的自我,精神世界的空虚常常让他在都市栉比鳞次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中迷失方向。在自私冷漠得近乎荒诞的都市生存环境中,诗人感受到的是一种被异化被物化的痛苦与无助: 

  “我。当然已是走兽/到处都是上锁的洞穴/尽可能/选择逃遁的捷径/这是共同的技巧/拳头。无论在何种条件下/都不是纯肉质/一有机会/变自动风化为石质/或自动冶炼为金属”(《走兽》)。在这首诗中我们看到了里尔克那首著名的《豹》的影子,同样的对生存环境的深度焦虑,同样的身处牢笼产生的极度不安全感,同样的无所适从找不到“逃遁的捷径”,被囚于铁笼子中的豹与被囚于钢筋混凝土中的人何其相像。 
  城市人无处可逃的生存处境与精神困境是黄堃都市诗歌所要揭示的内在东西。“其实在城市/无论伫立多高的楼/都是看不到荒野的/城市用钞票机点亮的灯光/会像蜜蜂涂满你的顽强/一直到你失败!放弃/内心最后的眺望”(《远离天堂》),城市与荒野的不可兼容性预示着现实与内心的激烈冲突,象征着心灵净土的天堂已经越离越远,虽然“想象着自己是一棵杉树”的人们与如同蜂蜜般黏人的钞票顽强对抗,但在“大火卷席而来之时”,一棵杉树却只能“站在同类们中间/无处可逃”。
 
  城市的纸醉金迷让人们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方面不希望随波逐流,另一方面又拔剑四顾心茫然,找不到突破口,所有的挣扎最终只能归于徒然:“我看见城市里的阳台/都梦想成为花园/独生子女/喜欢将花蕾摘下/他们注定不能看见果实……还有那个夏夜/我伫立于阳台/什么都准备了/才发现车票上站名已随河流而去//是的,已无处诉说”(《无处诉说》)。当人们试图去改变的时候才发现所追寻的东西早已“随河流而去”,“他们注定不能看见果实”,注定无功而返,注定无处诉说。 

  面对错综复杂的心理纠葛,面对无法冲破的商品牢笼,对和谐乡村生活的归依成了人们逃脱精神困境的唯一途径,他们试图从乡土中构筑一个精神堡垒用以抵抗城市冰冷人情带来的惶惑与恐惧,尽管他们身上早已没有乡土的气息: 

  语言里的最后一丝泥味失去了/雀巢咖啡/在她已细白的指尖溢香//已回不去。多情的山地/忘记她吧/光滑的肩膀已疏远扁担/她是故土长长的歌谣间/走失的一支竹笛/别再让竹林的雨/远道而来/敲响她的窗栏/——她已在梦中泪流满面//没看见她那块/从未换过的窗帘吗?/帘子上那串野菜花/从未凋落——《野菜花》 

  虽然已回不去了,但印在帘子上的野菜花永远是心灵的归宿,也只有这与故土相依相连散发出泥土味的野菜花才能让他们在雀巢咖啡的暗香中不至于迷茫,最终归于心灵的平静与坦然。于是,人们一次次回头眺望乡村,虽然这样的眺望并不能真正把他们带回到过去,但不停的眺望却能给他们带来无比的幸福:“不远处公寓的花圃上/一个老太太/向半空中挥手/我知道她在重复摘豆荚的动作//这动作/让她幸福无比”(《禅》)。乡村经验成了人们在现实与内心的冲突中走向和谐的桥梁:
 
  独坐阳台。城市/冰冷。我曾与一间大厦相约/但最后道路让水淹了//我不知道群山间/故乡那间泥屋是否安在/心,已不习惯哀伤/——无雨。我失眠/这时,是一片喧嚣/浸湿了我/草的喧嚣/来自原野/恢宏的无杂质的低音/漫过重重山峦/攀上我的阳台//季节。人们播种的歌谣起处/草萌生/喧嚣。群体的低音/淹过了时间长廊/来到城市。安慰/所有不敢忘怀故土的游子 ——《草的喧嚣》 

  人们在城市里四处奔波,但很多时候通向大厦的路都让水淹没了。冰冷的城市里来自乡村的人们很难成为大厦的主人,对城市他们无法获得一种认同感,城市好像是别人的城市,自己只不过是城市屋檐下的寄居者,因而他们只能从乡村经验里获得温馨的慰藉。当魂牵梦萦的故土在诗人柔和的笔调下婉婉诉出,那来自原野清新自然的草的喧嚣也缓缓袭来,掩盖住城市的喧嚣,浸湿那些不敢忘怀故土的游子的心。在黄堃的诗中,对渴望摆脱又常常无法摆脱内心焦灼的都市人来说,返回乡村去寻回迷失的自我才是突破商品牢笼的途径,只有宁静清淡的乡村才能化解喧嚣浮泛的城市带给人们内心的焦虑与恐惧。 

                                 四 

  从本质上说,黄堃是一个浪漫主义诗人,不管是对民族国家还是乡村故土,他始终是以浓浓的情来进行书写。
 
  在写于2002年的《春天》里,诗人就把亲情、爱情、友情以及对祖国的感情糅合在了一起。诗人在春天里要把“白玉的小马”“送给远在天堂的妈妈”、把“水晶的小马”“送给一位少女”、把“生铁的小马”“送给一起在路上的兄弟”、把“青铜的小马”“送给我五千年的祖国”。 

  君子比德于玉,玉是纯洁道德的象征,是爱与宽容的化身,是母亲留给自己最宝贵的财富;水晶是蓝色爱情的象征,是曾经的少女留给自己永远的温暖,“温暖我一世沧桑”;生铁粗糙坚硬,即使是火都无法改变它的本色,象征着永不褪色的友谊,它是“受伤时/兄弟们长夜守护的背影”;青铜是祖国五千年文明的象征,是辽阔国土上每一个善良同胞的品质。对亲人、恋人、朋友以及人民的深深感恩之情全都融于诗中,可以看出诗人春天般坦朗赤诚的一颗心。 

  在黄堃所有关乎“情”的诗篇中,他的爱情诗显得尤为出色,特别是在一系列“致桑”的诗中,诗人更是把温婉细腻的感情写得一尘不染: 

  没有黄昏。夕阳小桥河岸/我们只有雨/在寒夜在无人的树林//曾想过遗忘曾在高贵的灯光中/走进另一个女人的注视/只是最后才知道/惟有你的吻/能灼疼我/——看来很难再有/一个无言流泪的脸庞/令我宁静//也许你已开始憔悴/而眼睛和嘴唇/依然如初/为了一个终生不能说出的人/你从此没有很好地笑过//想念。直到岁月青苔/长满我们的名字——《致桑》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情动于衷,莫贵乎真,这首诗感动我们的就是初恋时那种纯真的感情。在淡淡的情思追溯中,曾经那些轻柔的甜蜜已随风而逝,留下的只是爱情恒久的印记和终身难言的隐约痛感。这种有如童话般美丽的爱情,一旦经历就会在内心中留下一辈子割舍不去情结。 

  “当我们都老了/门槛对于我已是一座高山/你,也不再美丽/可是我相信/每当森林读起我的名字/你依然年轻的泪水/会悄悄滑出眼眶”(《无题——给桑》),“你的梦中,我们/常默坐的柚子树下/月光一定是蓝色的”(《蓝手帕——给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对诗人来说,“桑”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个人,她更是一个实质性的符号,是诗人感情生活的精神寄托,她象征着初恋的酸甜,象征着那一段年少岁月的青春风情。 

  此外,在《倾听》《赠文淑》《写给阿桃》《写给一位少女》等诗中,虽然诗中的女主人公各不相同,但诗人对美好爱情的憧憬与执着并未改变,继续以真诚质朴的语言去书写爱情的甜蜜与永恒。 

  《沙姬》是诗人写于2000年及2001年的爱情组诗,诗句里年少时的风花雪月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中年人沉稳细致纯熟老到的情思。组诗中诗人从四个不同的场景来回忆与沙姬一起走过的日子,曾经的深情早已经被鸡零狗碎的日常生活消磨殆尽,在一种看似豁达从容的潇洒背后,诗人留下的只是淡淡的无法言说的内心感伤: 

  “今夜美女如云/我坐在她们中间/久久地举杯/看窗外/隔年雨水/纷纷落落”。 

  经历了岁月的淘洗,对感情似乎已经看得很淡放得很开了,很多时候,“能静静想一个人/世俗生活/便有了一丝光亮”。即使放不下又能如何?除了内心的怆然若失无可奈何又有什么办法,已经不可能重头再来一次了,毕竟“人群深处/我们站在一起/近/无法对视/——天黑了/一群鸟被小小的溪流/隔断了回家的路”。
 
  人到中年,终于知道生活是牛皮糖,它能消磨尽一个人最初的梦想和抱负,让人们变得平庸无常:“生活的诱惑/将淹去我们去倾听/溪水声虫声/花开的低声/的愿望//我实在无法将心中的羞愧/告诉你/沙姬”。中年人的情感只能在若隐若现欲说还休中留下苍凉的背影。 

  黄堃是用整个生命去体验诗歌的,一直以来,不管身处何地身居何位,黄堃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诗笔,始终没有放弃对诗神虔诚的眷恋。20多年来,他的诗歌创作在不断的自我调整中获得了极大的突破,在《春天》《沙姬》《火光明亮》《站在水中看飞机路过》《午夜。路过女儿出生的地方》等创作于2000年后的诗歌中,我们看到了某些引人注目的变化:注重细节性以及叙事因素的介入。当我们惊喜地期待着诗人的创作生涯能有一个更大的跨越时,诗人却留给我们一首未来得及收笔的人生诗行匆匆离去。
 
  黄堃在附于卷后的创作笔谈《诗人应该是太阳的孩子》中说道:“诗人无论他们的命运如何,诗行的光泽如何,他们都是太阳的孩子。即使在暗夜里,他们也能听见离着很远的隔着重重夜色的太阳传递给他们的低语。”黄堃就是这么一个太阳的孩子,他将心捧给读者,在他的诗中,有他对生命的体验与感悟,更有他对故土、对民族、对人类、对世界的深深厚爱。 

  诗歌是黄堃永远绽放的生命花朵,诗歌也必将会让黄堃被更多的人所记住所怀念所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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